从北国到南国(文/古龙)

从北国到南国(文/古龙)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江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铿走了,带走了他忧郁的笑容,颓伤的语调,单薄的行李,厚厚的书以及我对童年那一天真,纯洁,甜蜜而又凄凉的回忆。

昨天夜里,他告诉我要去一个遥远而未可知的地方,今天早上,我在岸边送他,是一个多雾的清晨,码头上笼罩着一片冷漠的白色,再衬上几对断肠的旅客,更是迷茫、凄清……我紧握着他的手,站在靠海边的栏杆旁,我们相傍而无言,那被雾色沉浸在灰蓝色天幕里幽淡而飘渺的远山,似乎已表达了我们离别的情绪,那么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说的越多愁更多。

最后,气笛长鸣,是旅客上船的时候了,我再也无法忍住那已存留在我眼眶中很久的泪水,为了不使他有更多的难受,我只得将头转了过去,低低的说:“今天的风真大呀!”……

现在认识我的人,很少会知道我还有个姐姐,一个最爱我、最疼我的好姐姐,虽然在年纪很小的时候,我们会不免闹别扭,但我们毕竟还是互相爱护的。

大姐十岁的那年,我家由香港搬到北平,新居是一座又大又旧的四合院,据说还是清朝的一个贝子留下的,可是在我家搬去的时候,那房子已被过多的时日失去了它当年的豪华,高高的屋脊上满布着厚厚的灰尘,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在每间房子的角落里,充塞着的是蛛网、鸟巢和剥落的粉灰,你若是第一次走过它那扇笨重,臃肿的大门,你定会联想到那里面是否正在上演着一幕因皇朝的没落而演出的悲剧,可是这院子里也有温暖的地方,那是大门那儿的门房,门房里有一位始终照顾这宅院的老头子,灰白的胡须,眼角的鱼尾纹,以及已经十多岁的孙子,都在证明着他已有太大的年纪。

那时我比大姐还小两岁,在我们那时幼小的心灵中,这老头无疑地代表了这座颓败的巨宅里整个的神秘与传说,当然,无形中他就成了大人们威吓我们的象征,我和大姐只要稍有越轨行动,大人们就会轻轻地跟我们说:不要吵了,再吵门房里的“胡子伯伯”就要来捉人了。每次,他们都会满意的收到预期的效果。

但日子过久了,我们和胡子伯伯之间的距离也一天比一天缩短,终于,我们已接近到不怕他的时候了,我们才开始发觉所谓“胡子伯伯”,其实却是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神秘甚或至“残酷”,一天又一天,“胡子伯伯”成了我们童年崇拜的偶像。

门房离我们的卧室还有一段不太短的距离,但我们仍然天天去,无形中那儿就成了我和大姐的小天地,也就在这时候,我们认识了铿!铿是个沉默但并不孤傲的大孩子,也许是世道不公平了些,像他那样聪明而好学的人,还没读完中学就没念书了,但他并没有埋怨,在他那清瘦而苍白的面庞上,经常地挂着一丝和他爷爷一样亲切的微笑,每次我们到门房那儿去,不是看到他默默地坐在旁边,就是在专心地看着书,讲起来,铿的书桌是我对大姐的一个很大的讽刺,因为她那时已上到小学五年级了,平常对于比她低了两三班的我,总不免有些趾高气扬的样子,但他对铿书桌上的书,却是一点也不懂,于是我就常常以此嘲笑她,所以大姐生气了。一看见铿读书就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我们渐渐地更熟悉了铿和他的爷爷,但是除了他是姓谢之外我们不知他们家里的任何情形,谁是铿的父母,这在我们是一个永世也不能解答的谜,谜底是爱,还是恨?

日子无声无息的飘落在我们盖着琉璃瓦的房顶上,铿是比以前长大了,别的都没有改变,只是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更少,大姐小学毕业后就考上了一个在故都很有名的女子中学,一个难得的好天,大姐带着揭榜的报纸来找我到门房去,说要让他们也分沾一丝属于大家的快乐,于是我们兴冲冲地去了,可是刚走出跨院大姐就住了脚,叫我听听是哪来的哭声,我也彷佛觉得有一阵阵的哭声在空中激荡着,而且还好像是铿的声音。

大姐拉着我轻悄悄地走到门房的窗口,这时铿的哭声听是更确切了,从窗口的空隙望进去,铿是跪在他爷爷的面前反复哭诉着:“爷爷,告诉我告诉我呀,到哪里才能找到我的父母,难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吗?!”

我竭力忍住我将要爆发的惊异,我不知是何事使得铿引起他从未曾有的怨诉,接着,铿又说:

“为什么人家所有的,所能享受的我都不能得到,上天生下了我为什么又要把我遗弃呢,我也是有求知、求学的欲望的呀?”

我明白了一切,大姐的入学触发了铿的隐痛。

胡子伯伯无言地流着泪,我不忍再看这一幅苍凉的图画,转过头去。大姐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在北国夏日新绿的草地上,只剩下了一团揉碎了的报纸……

此后,我看到大姐的内心彷佛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矛盾,胡子伯伯那儿,已很少再能看到她那俏丽的身影,对于铿她也不复有往日那样沉默在一起欢乐在一起的时候,但奇怪的是她却在无形中流露出对铿深挚的关切,常常将自己应得的精美食物,悄悄地叫人送到门房去。

铿呢!仍然是默默地比以前更努力地自习着,不知他是否缺少了青年男女所应有的那一份敏感,大姐对他的态度,并未能引起他太大的惊异或沮丧,他似乎有一个崇高的理想,而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这理想奋斗着。

日子在平静而恬适中过着,我们生活得不着一点痕迹,铿是孜孜不倦的在念着书,我们呢,却只有享受,享受……。

一年,二年,我们都长得更大了,我小学已毕业,当然比以前懂事得多,对大姐那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也有了深切的了解,所以极力地想设法缩短大姐和铿之间的距离,但我每次殷勤地想在他和她之间作一个情感的掮客,换回来的却只有冷漠的面孔。或者是无动于衷的微笑。

这日子本是平凡的,但大姐初中毕业的那年,我们发现了奇迹。

原来北平各学校的入学考试差不多都是同时举行的,所以应届的毕业生准备升学的到那时都忙碌起来,但其中大姐却是例外,本来,以她的程度来说考高中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再加上大姐的自信心特强,所以她对这次入学的考试好像有了十分把握,不过,有时我们也会提到铿的学业问题,那时大姐脸上那一付踌躇满志的表情就会立刻消失了,于是,我开始知道,就是铿和大姐之间的自尊心和自卑心在作祟,使得他俩之间的鸿沟渐渐地加深……

并不令人惊奇,大姐终于考上了她原来就读的中学,但使我们每一个人惊奇的是铿也考上了,考上了北平最难考的师大,这确是个奇迹,若不是胡子伯伯告诉我们铿在深夜中苦读的情形,我们甚至可能疑心铿是否存着几根“梅瑟”的杖子。

在铿收获到他自己奋斗的果实之后,他埋藏着另一颗种子也萌芽了,这奇迹使得大姐和他消除了内心的隔阂,他俩的感情在平静而自然中发展着。

日子在幸福中暗暗溜走了,浸在爱情里的铿和大姐更几乎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去的,人世间的空间与时间都仿佛已远离了他们的生活,生命在他们,是奇妙而绿色的。

我不知有何种文字允许我描述这一段“恋”的故事,但我确知,这几乎是无法描述的。

时局似高空中的氢气球,已接近爆炸了,但沉静的北平人却似乎未把这紧张的时局放在心里,除了在街头茶馆里的闲谈中,你或可嗅出一点战争的气息外,其余的依然是一派升平的景象。“勿谈政治”的红纸条渐渐地出现在小茶馆显明的地方,于是,你更无法寻觅战争的影子了。

这或者是一个大动乱前必有的安静吧……

但这安静延续的并不够久。

一个冥暗的黄昏,大姐到我的书房里来,脸色异样的难看,不等我开口,她就告诉我!

“不等学期终了我们就要到汉口去避难,大约还有几天我们就要走了,妈叫我告诉你把自己的东西准备一下。”

“避难?”我对大姐的话显然不甚明了。

“是的,避难,难道你听不懂吗?”她生气的说。我不知今晚她为何有如此大的火气,但我确是不知因而故要避难,我尚未明了共匪的叛乱,于是我也生气的说:

“是的,我不懂呀!”

大姐竟走了。

晚上我委屈的在妈房里诉苦,妈安慰我,告诉我爸爸来的信上说共匪的侵略阴谋逐渐进逼,叫我们到汉口去避一下风头,但是胡子伯伯不愿去,他要看顾这旧而大的四合院,为了陪伴他的爷爷,于是铿也只好留在北平,为了这些,大姐才有这么大脾气。

听了妈的话,一霎时我对大姐的愤怒有奇怪的谅解,我知道这离别会破碎铿和大姐的美丽的梦……

这十几天是令人困恼的,尤其是铿和大姐,我几乎看不见他们笑,那时我虽未能领略到爱的滋味,但是已了解爱的力量了。

最后是走的那天,从早上起铿就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的地方,直到大姐跨上送我们去机场的车子,铿仍没回来,奇怪的是大姐的脸上竟没有失望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有一种难堪的忧郁,我想,他俩之间也许另有默契吧,谁能忍受送别恋人的悲哀呀!

到了汉口后,父亲已为我们准备了一个家,在一德街,房子也很精美,但我们对故园却有更深的爱好,这房子的前面也有很多年纪大和年纪小的人,但我们却更喜爱胡子伯伯和铿。

我们常常有铿寄来的信,但却都是寄给大姐的,妈和我只不过有时铿会在给大姐的信里附一张问候的纸条,我们也不怪铿,只有给自己所爱的人去信才不算一种负担,当然,大姐回信的次数也一样多。

但我们终于收到铿正式给我们的信了。

我们打开来看,然后我们大家脸上都是异样的难看,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开始哭了。

铿信上说他爷爷死了(老年人的死原都是这么突然的),还说在丧事完毕后他就到汉口来,征求我们的同意。

我们告诉他这儿的心都在期待着他。

于是铿来了,铿来的并不快,这其中当然急坏了大姐,免不了,铿会受到大姐的安慰和埋怨,但都是甜蜜的。

我们继续在汉口念着书,一幅美丽的远景展开在我们面前,渐渐铿也不复再忧郁,黄鹤楼,鹦鹉洲,龟山,蛇山成了他和大姐经常游栖的的场所。经过这一次波折,他俩的爱情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没有恨,没有怨,有的只是浓浓的甜意……

生命中有时会发生一些人从未想到也不会想到的事,这些事有幸运的当然也会有不幸的……

为了逃避共匪进逼着的侵略,我们由汉口逃到广州、再到香港,旅途中有太多的劳顿,再加上忽凉忽热的天气,到香港大姐就染上一身病,大姐的身体本就是弱的很。我们都担心这病会很重,也许会使她在病榻上多睡几天,但是我们从未想到这病的竟是脑炎,这脑炎竟使她一病不起,于是这悲哀使得我们和铿都病倒了。

大姐下葬的那天,铿的病仍然很重,爸特地请了个看护去照顾他,照顾他生了病的身体和破碎了的心,我们不敢告诉铿关于埋葬大姐的事,我们知道他已失去了接受这悲哀的勇气。

我们在南国十月的凉风中到达墓场,墓地上是凄切而寒冷,风吹着萧索的树叶,像是有谁在为我们奏着离别的调子,一块新建的石碑立在大姐的墓前,那上面写着:安息吧,你已找到最爱你也最为你所爱的人,生命对于你也可算是无憾了……

铿终于随着我们来到台湾,这南国的天气虽是多彩而富有温情,但这微微的风,青青的树并未能洗去他心灵中的忧郁。

一天晚上有着比往常更多的月色,铿到我房间来,我不敢拨起他的隐痛,只是说些我自己也不甚了解的人生、哲学企图去打破他心灵上的枷锁,但他却先打断了我滔滔的语声,他告诉我一段他心里的话。

“大弟,十年来我们朝夕在一起,我想最能了解我的只有大姐和你了,你知道,从小我就是个不幸的人,我曾忍受过别人所不能忍受的事,当然,我是难免有些孤僻的。”他伪装的平静并未能掩盖住他内心的哀痛,他继续说:

“是大姐改变了我,她使我开始有了幻想,没有她,我不但不能享受人生而且根本无法了解人生,我似还记得希腊诗人亚嘉逊的诗句‘爱要为所有存在的与有生命的歌唱,而抚慰所有人与神的烦忧。’起初我不懂,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诗句的意义,我才抛开烦闷,渐渐开始喜爱欢乐。

‘人生’在那时确是给了我很多,如我是知足的我本该满足了,不幸的是大姐亡故了;正如墓碑所说她是无憾的死了,但我却尝到了生命中太多的苦味。”

我没有话可说,我能说的都早已说过了。

房子里有一段难堪的沉默。然后他又说:

“看到了你们就会想起大姐,所以我要走了,走到一个遥远而未可知的地方,你不必挂念我,孤独的人会更适于孤独的生活,二年三年甚或几十年后,我或许会忘记这份悲哀,那时我定会来找你的……”

我始终不能说出一句话,于是他默默地走了,快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对我说:

“大弟,我会永远记得你。”

我无法想象我那时是凭着何种力量使我能忍受那些,望着他在走廊中逐渐消失着的背影,我无法动弹……

慢慢地掩上门,向着空洞的走廊,我突然大声的说:“铿,我也永远记得你!”

真的,我永远忘不了他,今夜,我翻起床头的一本书,那是大姐的,书的扉页是铿写给大姐的字: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逢,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

是的,人生确是恨比爱多的多了。(文/古龙)

从北国到南国(文/古龙)

备注:这是古龙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于1955年刊登在《晨光》杂志上。那时的古龙还是一位青涩少年,已在字里行间展露出了一定的文学天赋。

编辑/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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